作者對上期《新聞學研究》中陳世敏 (1999) 及林文剛 (1999) 兩位教授在“紙上座 談會”發表的許多論點頗能認同﹐現對此同樣問題從不同的角度提出一些個人看 法﹐就教諸位傳播教育學者。
傳播科技在大學校園中所產生的愛恨交織情緒是很可以理解的。一方面﹐我們知 道它的必要性。例如﹐我在1983年修“公共關係”課時﹐每個學生面前一部IBM電 動打字機﹐隨時得打出教授指定的新聞稿 (press release)﹐可是今天的公關人員若 只會發新聞稿﹐而不知運用新傳播科技製作多媒體產品的話﹐會被認為是不稱職。 作者在十年前開始使用電子郵件時﹐有許多美國傳播學者表示他們不喜歡那種沒 人性的溝通方式﹐但如今這些人幾乎都是電子郵件的忠實用戶。也就是說﹐不管 我們喜不喜歡﹐早晚都得接受﹐一旦使用習慣﹐就不能沒有它。可是從另一方面 來看﹐傳播科技也給傳播教育帶來了很多新的困惑與挑戰。
先從美國高等教育一些現象談起。由於過去幾年政府預算及就業市場普遍緊縮﹐ 許多州立大學打出“職業技能”牌來號召學生﹐因為如果學生減少﹐學校從州政 府得到的經費將隨之縮水﹐而學生的就學意願多半與畢業後的工作機會有直接的 關係。但實際上﹐很多這些所謂的“職業技能”都只能滿足低階工作的需求。在 以就業為依歸的教育環境下﹐傳播系的課程也漸漸從人文教育邁向職業訓練。目 前最時髦的職技課程就是所謂的“傳播科技”。另外為了留住學生以維持高就讀 學生數目﹐校方會儘量配合學生的需要﹐讓他們能修到想修的課﹐也對通識教育 的規範逐漸鬆綁。這對少數好學的學生而言﹐可能沒什麼區別﹐但對只熱衷打工 賺錢與取得文憑的學生則如魚得水﹐能修的“營養學分”數目大增。
讓傳播悲情世界雪上加霜的是視聽製作的日益平民化。以前需要專業設備才能製 作的文字圖案﹐現在卻可由一部普通的桌上型電腦完成。以前必須用衛星或地面 中繼站轉接的視聽資訊﹐在數位化之後可經由網際網路傳送。效果可能比以前 還好。現在製作多媒體的電腦軟體愈來愈容易操作 (user friendly)﹐ 而且也愈來愈普及。 一個稍有電腦常識的人憑ぴ簡單的使用手冊便可學會使用了。因此﹐很多曾被 視為需要由專業人才及特殊器材方能處理的大工程現在都成了平民百姓可模仿的小 Project。這使作者想到電腦程式設計師的就業市場變動情形﹐1980年代初期當 IBM個人電腦尚未問市時﹐電腦程式設計師行業不僅炙手可熱﹐且薪資豐厚﹐但到 了1980年代末期以後﹐由於個人電腦軟體的快速發展﹐中小企業可以很容易買到 需要的軟體﹐便不需大量僱用電腦程式設計師了。
基於上述因素﹐美國大學校園內為數不少的“傳播科技”課程並非課如其名﹐能 讓學生畢業後從事傳播科技工作。課程的內容多半是電腦軟體應用﹐例如﹐如何 製作“烘培機”(Web pages)及有關的多媒體產品。學生所學的不外是如何使用 Microsoft PowerPoint (簡報幻燈片製作)﹐Adobe Photoshop (圖案製作處理) 與 Adobe Premiere (錄影數位化及動態影像製作處理) 之類的軟體。 這些技能的確有用﹐但實 在無需經用大學課程管道取得﹐許多中學生也都能使用這些軟體製作聲光俱佳的 “烘培機”。作者15歲的外甥以及他在底特律的很多同學就是個中高手。如果到 網上交談系統 ICQ (http://www.icq.com) 上瞧瞧﹐亦可發現為數頗眾的15歲上下的學 生都具備同等功力。另外﹐很多“傳播科技”課程的教師則是無師自通﹐既無電 腦專業訓練﹐又無深厚傳播理論基礎﹐打ぴ“實務”的旗子邊教邊學。甚至好幾 個系都在開同樣的課程 (例如﹐傳播系﹐藝術系﹐音樂系都教同樣的多媒體軟體應 用)﹐只不過各自取個與他們領域有關的名稱罷了。 想拿“營養學分”的學生見此 情形當然暗自竊喜﹐知道這些課很容易“打混”。學校行政主管更是樂見其成﹐ 並且義正辭嚴的表明這些課是“滿足學生及市場的需求”。
這些現象令不少傳播教育者憂心沖沖。首先﹐他們擔心長此以往﹐傳播教育將淪 為短期職業訓練班。傳播系畢業生若沒有一套深入的傳播觀念﹐如何在新科技時 代負起傳播領導者的責任。第二﹐若傳播系畢業生的“實務”經驗未能與無師自 通的中學生一較高下﹐將來如何能在競爭日趨激烈的就業市場中找到工作﹖學校 行政主管所謂的“滿足市場需求”說穿了只不過是為了滿足校內的開課市場﹐而 非學生畢業後的就業市場。本來就有些妾身未明的傳播系將來或許更讓人覺得缺 乏學術味道了。
這些問題要如何解決呢﹖作者同意陳世敏教授 (1999) 所說的﹐就是首先要樹立傳 播領域的學術尊嚴與權威﹐確定我們的專業性﹐打個比方﹐就是我們教“天文學 (astronomy)” 而不是“占星術 (astrology) ”﹐亦即我們的責任是創造傳播學知識以 及為社會作整體長程規劃﹐而不是開軟體應用補習班。作者必須強調絕不否認傳 播科技及軟體應用的重要性﹐本人研究電腦中介傳播溝通多年﹐其中有一出版論 文於1997年得到美國國家傳播學會國際及文化間傳播組的傑出學術獎﹐也在無任 何人協助情況下獨自設立並維護兩個多媒體學術網站 (一為作者任教的傳播系﹐另 一為 Association for Chinese Communication Studies)。但作者始終認定自己 是傳播學者﹐ 之所以接近網際網路並不是想冒充電腦專家﹐而是要研究新的傳播現象。
這番話也許聽起來太“崇高”了﹐但事實上與學生就業不無關聯。傳播系畢業的 學生或許對電腦科技工程一知半解﹐但對傳播問題的深入認識與獨到見解應是別 系學生所無法相比的。這種將傳播知識理論融匯貫通後所發展出的分析能力是經 年累月的功夫﹐而不是速成班所能取代的。由於在實際生活中我們經歷的傳播過 程永遠是不一樣的 (每個傳播過程都有特定的時空情境架構)﹐所以無任何“考古題” 可供參考﹐要應付層出不窮的新狀況﹐也唯有仰賴這種分析能力不可。
我們常聽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論”與“實務”分界。這些人強調只要實務﹐不 要理論﹐殊不知抽象化與具體化在人類學習過程中是相輔相成的。無法在生活中 將事物理論化的人也就是不能累積經驗舉一反三的人。例如作者在替朋友解決電 腦疑難雜症時﹐發現幾乎每次都是新問題﹐但總能找出原因排解疑難﹐那是因為 已在腦中建立了一套電腦思維“邏輯”﹐也就是說將同一套理論運用在不同的情 況下。反過來看﹐很多作者的同事只學到硬綁綁的電腦指令﹐當然無法應付任何 突發狀況解決問題。作者並不是說“實務”不重要﹐而是認為沒有“理論”的 “實務”僅能造就低層次的操作人員﹐而我們自然不希望見到傳播系學生成為沒 有思維的傳播軟體應用人員。
最近幾年﹐隨著“速食文化”的興起﹐台灣有很多人在面對複雜的問題時只一昧 的找“特效藥”。因此﹐當電臺聽眾向“扣應”節目主持人陳述身體的不適後﹐ 節目主持人立即奉上“良藥”﹕“哦﹐你每天吃一個白水煮蛋外加兩粒400 [單位] 的維他命E。吃兩個月就會好。”當作者被邀請去分析“說服”過程的各種因素後﹐ 聽眾中有人問是否可以傳授簡明的指導綱領﹐讓他可以立刻學會說服客戶的方法。 這種現象發生在趕時間﹐炒股票的工商界尚可以理解﹐可是不幸的是﹕“速食” 心態也正在高等教育中蔓延。短時間內﹐也許有人可從販賣傳播教育“麥當勞” 中獲利﹐但長期看來﹐捨人文而就職技會讓社會及教育主管對傳播教育產生誤解﹐ 進而否定它的價值﹐ 使原已悲情的傳播領域更加悲情。
傳播系學生當然有必要吸取傳播科技的知識﹐並用以作為達成傳播目標的工具。
至於應該在何時何處吸取則作者認為要依知識的層級來決定。譬如說﹐容易上手
的電腦軟體可以讓學生自己摸索或參加短期訓練班﹐然後應用到以傳播為主的課
業中 (就如同大學英文系學生需用打字機打報告﹐但打字課不必列入正式課程中)。
高階的科技課程則應請合格人士開課﹐而不是找些略懂皮毛的人來邊教邊學。最
重要的是﹕人文素養不可偏廢。傳播科技不管發展到什麼地步﹐總還是需由人來
控制管理﹐一個傳播系畢業生除了要懂得表層的操作外﹐還必須對使用的科技有
分析批判的能力。亦即對表層以外問題的思考與判斷。林文剛教授 (1999) 提到的
資源運用分配問題即為一例。新科技對社會可能產生的負面影響還有很多﹐例如
Demac 和 Sung (1995) 認為傳播科技使隱私權和言論自由易於遭到侵犯。Cobb
(1997) 提到在電腦網路上從事商業活動時身份認證的問題。Umble (1992) 的研究也
指出美國賓州Amish族人 (一支散佈在美國加拿大許多地區拒絕接受現代科技文明
的歐洲後裔) 認為他們沒有個人電話便能避免外來的干擾﹐並且可以阻絕破壞社會
和諧的閒言碎嘴 。由此證明仍有社會不願無條件接受各種傳播科技。我們當然不
可能像Amish人一樣﹐連電話都不用﹐但至少必須對傳播科技可能帶來的問題加以
探討﹐作者認為這是傳播教育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參考書目
林文剛 (1999): <論傳通教育課程內的傳播科技﹕一個浮世德的交易﹖>﹐《新聞學研
究》﹐ 58:269-283。
陳世敏 (1999) : <導言﹕十字路口還是分水嶺﹖> ﹐《新聞學研究》﹐ 58:241-244。
Cobb, S. (1997). Inadequate security will threaten Internet commerce. In C. P. Cozic (Ed.), The future of the Internet (pp. 78-88). San Diego, CA: Greenhaven Press.
Demac, D. A., & Sung, L. (1995). New communication technologies and deregulation. In J. Downing, A. Mohammadi, & A. Sreberny-Mohammadi (Eds.), Questioning the media: A critical introduction (2nd ed.) (pp. 277-292). Thousand Oaks, CA: Sage.
Umble, D. Z. (1992). The Amish and the telephone: Resistance and reproduction. In R. Silverstone & E. Hirsch (Eds.), Consuming technologies (pp. 183-194). London: Routledge.